眼看着救星远离,徐绵便如霜打的茄子一般蔫下去。
    她想她是错估了宋旸的个性,听了他那番深情告白的话,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。殊不知此人本非良善之辈,性格更是恶劣的很,自己怎么能对他抱有希望呢?
    识时务者为俊杰,虽然知道赵美人故意挑衅,徐绵也只能顺服,“妾身无意触怒姐姐,还请姐姐责罚。”
    赵美人听了她的回答甚是满意,“很好,看来上次的教训多少让你知道点分寸。”
    因厉声喝命道:“来人!掌嘴。”
    白檀连忙拦在徐绵身前,“不可,美人怎可在宫中动用私刑,这不合规矩!”
    “规矩?我就是规矩。”赵美人凤眼眯起,眸中杀气腾腾,显然不是个容易听劝的主。
    幸而她身边的侍女比她理智,犹疑道:“美人,若是伤了徐选侍的脸,来日见到贵妃娘娘,怕是不易应对。”
    似乎知道赵美人对江贵妃的嫌恶,侍女忙补充道:“当然,咱们是不用怕江贵妃的,可如今陛下有恙在身,丽妃娘娘每日侍疾都倍感劳心,您也不想让娘娘再受累不是?”
    赵美人把谁都不放在眼里,对于自家姊姊倒有几分尊崇,闻言便顺势道:“那就不必掌嘴了,命她在这儿好好跪着吧,不跪足一个时辰不许起身。”
    说完,用玉扇挡在头顶,遥遥望着天际,撇了撇嘴道:“这大毒日头照着,真是煎熬!”
    懒懒的打了个呵欠,便由侍儿搀扶着回宫去,只留下-体壮如牛的老嬷嬷看守。
    徐绵只消看看两人金刚般的身量,想逃走的念头便休矣,只得老老实实伏在青石砖地上。
    赵美人怕晒,她同样怕晒,因有人监视,也不敢拿衣袖挡着,的确辛苦得很。
    好容易跪完了一个时辰,徐绵只觉两腿又酸又乏,几乎快站不起来,还好有白檀将她搀着。
    那两个老东西更是看也不看她一眼,嘴里哼了声,兀自转身离去,如此她们的差事便了了。
    白檀小心的挽着她的胳膊,担忧道:“主子您没事吧?”
    “没事。”徐绵勉强说道。其实这具身子骨并没有她想象中那般娇弱,些许磋磨还经受得起——大约是因宋旸送来的饮食颇为滋补,不至于将她饿病。
    “今日的事您可一定要告诉贵妃娘娘,让她为咱们主持公道。”白檀一脸的愤愤不平。
    徐绵则有自己的考量,“再说吧。”
    这件事说起来也是小事,宫里的女人谁还没个口角纠纷,她要是贸贸然拿此事去打扰江清月,江清月没准会觉得她心性浮躁、太不懂事。
    好钢得用在刀刃上,跟殉葬这道关口比起来,其他的都是小儿科。
    徐绵抚了抚酸痛的膝盖,心里只觉得莫名其妙,而且升腾起一股无名火,似乎自己无端被人辜负了似的——虽然宋旸并没有帮她的义务,可若不是他先前说了那番推心置腹的话,徐绵也不至于痴心妄想的。
    这人把她当猴耍呢?徐绵闷闷不乐。
    回去之后白檀便替她挽起裤腿查看了伤势,幸而只是有些肿胀,并没有破皮。徐绵索性连药油都懒得擦,想着过一夜就该消肿了,便任其自由痊愈。
    谁知到了次早,芳华殿居然来了两名不速之客,原是赵美人派来的人,要拉她去铜雀门前领罚。
    “这是怎么回事?赵美人昨夜欺辱我家主子还不够么?”白檀怒形于色。
    两位嬷嬷门神一般高高矗立着,又好似地狱里的夜叉那样面无表情,“咱们也是奉命行事,姑娘又何必为难咱们?”
    这两人显然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,徐绵只好站出来给个结果,“不必多说,我去就是了。”
    幸而她也猜到赵美人不会轻易善罢甘休——听说这位美人甫入宫时是很得宠的,可如今皇帝缠绵病榻,没人陪她消愁解闷,她自然得寻些别的消遣。
    徐绵由此更看出权势的重要性:像她这样毫无靠山的蝼蚁,想活下来真是太不容易了。
    赵美人正在铜雀门前坐看风景,见了她,笑盈盈的立起身来,“你果然来了。”
    废话,遇上这么一个蠢毒妇人,她敢不来么?徐绵也不说话,兀自乖顺的准备跪下去。
    赵美人的眼睛生得却尖,早瞧见徐绵膝盖处隆起两个鼓鼓囊囊的小包,遂冷笑着走过来,“你使了什么伎俩?在我面前偷奸耍滑是吧?”
    徐绵心道不好,她的确怕跪得难受,才在衬裙里缝了两个棉布做的垫子,好使自己舒坦些,原以为这位眼睛长在头顶上的赵美人必然瞧不出来,谁想她却不傻,这种手段还瞒不过她。
    赵美人秉性最是娇蛮无理,徐绵若肯老老实实受罚,她或者还能饶恕几分,偏偏却闹出这一遭来,赵美人自觉颜面受到侮辱,更加怒不可遏。
    她当然不肯轻易放过,扬起手臂指挥那两个爪牙,“把徐选侍的衣裳脱下来,看她还老不老实!”
    “你疯了!”徐绵倒吸一口凉气,没想到赵美人猖狂至此,居然敢当众扒她的衣裳。须知铜雀门正对着长街,一到晌午时便人来人往,却叫她一个嫔御的脸往哪里搁?再如何,她名义上还是皇帝的女人呢!
    “谁让你先对本宫不敬的?”赵美人狞笑道,手上并无半分松懈。
    两人正撕扯间,一个阴沉而和悦的声音蓦然响起,“两位主子因何事在此吵嚷?”
    赵美人听着声音耳熟,回头一瞧,见来的是皇帝身边的近臣宋旸,脸上便有几分不自在,“宋公公怎么来了?”
    她对于宋旸似乎也有几分忌惮,说话不似方才那般底气十足——阴阳怪气的人向来不好招惹,何况能做到宋旸这个地位的人,没有几分手段是不可能的。
    宋旸依然和颜悦色,赤色袍服映着一张俊白的脸,煞是动人。他的声音却泠泠如水,“美人要行责罚之事,也须顾着体面,徐选侍总归是陛下的嫔御,午后御驾或从此过,美人却让陛下的脸面往何处放呢?”
    道理人人都懂,由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就不一样。赵美人气势大减,也不敢咄咄逼人,居然就此松了口,“多谢公公提点。”
    徐绵紧低着头,只觉得宋旸的声音荡然回响在耳畔,振振欲飞,刹那间倒产生一种古怪的情绪:原来这位公公也颇嘴硬心软嘛。
    她猜到宋旸是为救她特意前来的。呵呵,这不是病娇,是傲娇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