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绵这些时日与他相处愈深,心里头那份畏惧渐渐减轻许多,或者说习惯成自然了。
    可是她怎忘了,无论宋旸在她面前表现得多么亲切和气,骨子里依然是那个视人命如草芥的魔王。
    彼时接触到对方阴冷的目光,徐绵的两条腿早软了,亏得她扶着床柱子,不然恐怕已吓得瘫在地上。
    她干笑两声,试图缓和僵硬的气氛,“公公您这是做什么?”
    然而宋旸已悄无声息的到了她跟前,两根手指搭在她脖颈上,轻轻摩挲上头柔嫩的肌肤。
    他眸中如有陶醉之意,“细、白、幼、滑,果然是张好皮子。”
    徐绵心头突突跳着,如同身处在恐怖片的环境中,宋旸如此作态,容不得她不乱想:没准他有什么可怖的收集癖,要把她这身皮扒下来做藏品呢!
    徐绵咽了口唾沫,强行提高嗓音,“宋公公,你忘了自己的身份了么?你就不怕我叫人过来?”
    宋旸看着她瑟瑟发抖的肩膀,忽的轻轻一笑,雪白的牙齿在烛火下闪着森利的光,他凑近道:“你若有胆量就只管嚷嚷,我倒要看看会有什么人来。”
    声音里是不屑一顾的轻蔑。
    徐绵固然对他的态度恼火,可心里也很清楚,她就算叫破了喉咙也没有用。莫说这三更半夜,她一个失宠嫔妃的宫里出现半个男子,会引发多少猜疑。就算真的把侍卫宫娥们引来,宋旸说不定早就溜了——她才不信他不逃呢!
    说来说去都是自己吃亏,徐绵只好紧咬牙关,做出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来,强充气势。
    宋旸见她俨然是一只御敌的小兽般,明明无力自保,却偏要虚张声势,心内固然觉得好笑,面上却不露声色,甚至更加冷肃。
    即使在温暖的春夜,他那根食指也跟结了霜似的,落在肌肤上便升起一阵肌栗。
    而他却还得寸进尺,沿着细巧的锁骨,渐渐往里探呢!
    徐绵再也忍耐不得,再容让下去,没准这死太监就得侵犯她胸前的领土了——虽然这领土稍嫌平坦了些,算不上丰饶,可她毕竟是个女子。
    徐绵狠狠将那只手拍落,退后一步,尖声道:“你给我放尊重点!”
    说完,便怒视着宋旸,想看看对方有何反应——她心里其实也恐惧着,生怕宋旸一气之下将她捏死,他那手劲可不是闹着玩的。
    然而那死太监却只是若无其事的舔了舔指尖,道:“早拿出这份胆识不就好了,我还以为你巴不得我继续呢。”
    徐绵简直被此人的厚颜无耻震惊了,敢情宋旸就和猫抓老鼠一样逗她玩呢,这人的恶趣味心理就如此强烈么?
    她懒得同宋旸饶舌,干脆命令道:“你先转过身去。”
    那件肚兜还松垮垮垂在身上,她连里衣都未穿呢。
    这回宋旸不同她犟了,干脆的背转手,面向一侧的墙壁。
    徐绵这才稍稍放心,趿上床边木屐,翻箱倒柜找寻起来。许是因烛火太过昏暗,她心里又过分紧张,竟半天也没找到存放衣物的所在——平常这些琐事都是由白檀料理的。
    正心急火燎间,旁边一只手凭空伸了来,“给你。”
    徐绵侧身望去,宋旸手里正是她素日常穿的那套贴身小衣。
    她瞪着宋旸,“你怎会知道这些东西放在哪儿?”
    甚至比她自己还要清楚。
    宋旸挑了挑眉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    果然呢,这死太监不知偷偷来了寝宫多少回,轻车熟路的,把一切都摸透了。徐绵恨得牙根痒痒,也不好同他发作,气鼓鼓的接了过来,“你再转过去。”
    她其实不太想当着宋旸的面换衣裳,谁能保证这死太监不会起色心?不过也没法子,为了不惊醒外间的白檀,只好一切自己动手了。
    越忙越易出错,徐绵刚解下肚兜,急着将寝衣穿上,谁知这件衣裳的花样繁复得紧,先是领口的两粒纽子扣不上去,腰间的丝带也不慎打了结。
    宋旸再看不下去,三脚两步走过来,手指头轻轻一拉一拽,寝衣便恢复了正确的规制。
    过程中他的表现也足够规矩,根本没有落在徐绵的胸上或者臀上,或许是因没什么可看的。
    徐绵倒不知该赞他好还是骂他好,只能简短的道了一声,“多谢。”
    宋旸道:“这些违心之语就不必说了,我为你做的何止这一件事,若光是嘴上说说,未免太肤浅了。”
    他徐徐踱至桌边,执起茶壶抿了几口,还惬意的打了个嗝。
    徐绵见他俨然一副居功自傲的态度,不由纳罕道:“还有什么?”
    她知道宋旸是不说谎的,不过平日里对芳华殿的照拂,似乎也仅限于份例节礼这一类的小事,他也用不着这般揽功呀!
    宋旸用衣袖拭去唇畔水渍,古怪的瞥向她,“你真不知道?”
    徐绵摇头。
    “这就难怪,我说呢,赵美人疯癫难治,你见了我该高兴才是,怎么还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态度?”宋旸轻笑道。
    徐绵听了这句话却大出意料之外,忙抓住他的衣袖问道:“赵美人疯了?怎么疯的?”
    她这芳华殿偏僻冷清,素日少有人来,故而对于外界的消息亦不甚灵通。不过徐绵怎么也想不到那位姓赵的美人会得了医治不好的疯病,就算赵家出了点岔子,可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,何况还有皇后与丽妃坐镇呢,何至于如此?
    一个念头渐渐在脑子里成形,徐绵战战的看向对面男人,“难不成,是你让她疯的?你怎么做到的?”
    如今的宋旸,似乎并没有到一手遮天的境界吧?
    那人仍是好整以暇的可恶,他又倒了一盏茶,惬意说道:“你用不着恭维我,一点五石散就能做到的事,我可担不起这份赞誉。”
    徐绵这才记起仿佛内务府是在他管辖范围之内,这样看来做点手脚真是太容易了,且这赵美人秉性娇脆,家中出了意外,一时承受不住打击得失心疯也是有的,可是,宋旸为何偏偏同她过不去呢?
    徐绵忍不住问道:“你和她往日无冤,近日无仇,你为什么要害她?”
    “那自然是为了你呀!”宋旸嫣然笑道,再度起身,走上来摸她的头发,“我早说过,凡是你不喜欢的东西,就该毁了它。”
    原来如此,原来如此。
    徐绵看着眼前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男人,一点点恐惧在心中放大。原来宋旸说的都是真话,不是故意吓唬她的。赵美人和她也并没有多少深仇大恨,就因为那次为难过她,宋旸就让赵氏付出比死更可怕的代价,这人的心胸真是睚眦必报得可以。
    宋旸见她不语,沉吟道:“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怕?”
    徐绵没回答,这叫她怎么说呢,她的确是这么想的。
    宋旸觑着她苍白的面容,嘴角又是一阵浅笑,“你也不用同情别人,照我说,你应该羡慕她才是。”
    “此话怎么说?”徐绵顶讨厌宋旸这种藏一半露一半的个性,就不能好好说话么,非得卖什么关子。
    “难道不是么?”宋旸又瞅了她一眼,声调变得轻松愉快,“赵美人虽然疯了,却因此获得了保命的机会——陛下怎会要一个疯子来陪同下葬?”
    “可你就不同了,像你这样鲜活的美人,即使皇帝在陵墓中见到你,只怕也会爱不释手吧。”宋旸用衣袖托着她的腮颊,仿佛在端详一件世间罕有的珍宝。可世间从来彩云易散琉璃脆,这件珍宝亦是不会长久的。
    徐绵的嘴张开不响了,或许她的确该羡慕赵氏,毕竟能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,哪还顾得了其他呢?
    “其实又有什么难处呢?你若想要,我同样可以帮你办到。甚至更好,你用不着疯疯癫癫在宫里过一辈子,等时机成熟,我便向上头报你病殁,光明正大的将你带出这浩浩长安宫,从此再无烦恼相随,你觉得如何?”宋旸的嘴唇几乎贴在她耳廓上,细柔的语调从耳道一直钻到脑子里,心底,令她身上都生出酥酥麻麻的痒意。
    的确是很令人心动的条件呀,可是徐绵并不敢轻易答应,她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。自由虽好,那也得看是和谁在一起的自由,像宋旸这样的人实在太难对付了,她恐怕自己才出狼窝又入虎穴,那才真是得不偿失。
    宋旸见她秀眉紧锁,显然不能轻易决定,因此更一步的蛊惑,“我知道,你想投靠江贵妃,让她保你周全。可你有没有想过,即便江清月成了太后,留你做个太妃,你一辈子也出不了这皇城了,你心里就没有一丁点的惋惜?”
    他轻轻抬起徐绵的下巴,令两人目光对视,“多美的一张脸啊,可惜没多少人能够看见。”两人距离靠得更近,几乎紧紧贴合在一起,“徐选侍,你还不曾承宠过吧?一辈子就已经完了,我若是你,一定很不甘心。”
    宋旸炽热的气息几乎落在徐绵脸上,吹散了她的鬓发,也扰乱了她的心。徐绵毕竟不是土生土长的闺阁女子,也并没有什么嫁鸡随鸡的高尚念头,之所以决定老老实实做个太妃,纯粹是怕死,而非为给老皇帝守节。然而她骨子里其实是向往热闹的,这样青春正茂的年纪,有谁愿意从此做一个红颜枯骨的寡妇呢?
    宋旸把她心底那根隐藏的弦弄了出来,并且狠狠敲响了它,徐绵几乎都已迷乱了,好在她还有一线神智,并且始终记得宋旸的身份,当下冷冷说道:“这与你有何关系?你不过是个太监。”
    “谁说的?您不试试怎么知道。”宋旸唇畔露出一丝暧昧的笑,那俊美的容颜于是越发惑人。
    他抓起徐绵一只手,引导它向未知的方向探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