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话一出,不止李嬷嬷愣神,连徐绵也呆住了。
    她再想不到江清月会是用这种理由捞她出去——侍寝,她究竟是怎么想的?
    徐绵只觉头皮发麻,下意识就想向江清月询问,谁知江清月不露声色的将她揽到身后,暗里却拍拍她的掌心,示意她不要多话。
    徐绵只好暂且捺下满腹疑团。她不认为江清月有假传圣谕的胆量,皇帝病着,可是还没死呢,况且这种事到底不容易造假,有心人到御前一对就能看出端倪,江清月不至于冒此风险。
    可是皇帝无端的怎会宣她侍寝呢?
    正心乱如麻,又听江清月问道:“如何,本宫现在能带徐选侍走了么?”
    那厢李嬷嬷张开的大嘴已然合上,恢复成威风凛凛的战斗模式,“这可奇了,彤史向来是需经皇后娘娘过目的,既然陛下瞧上了这徐选侍,怎么也不派人来知会一声?”
    仿佛她眼前站着的江清月不算个人。
    见对方柳眉紧锁,李嬷嬷心中暗喜,正待继续缠磨一番,好叫对方知难而退,床榻上的赵皇后却发话了,“让她去吧。”
    又微微笑着,看向徐绵,“难得皇上喜欢,你可得好好伺候,别辜负了这桩体面。”
    徐绵被这双暮气沉沉的眼睛看得毛骨悚然,她想起之前赵皇后也是这么评价赵丽妃的,听她的意思,仿佛已打定主意要赵丽妃陪葬帝陵——大概凡是曾受过宠幸的女人,赵皇后都决定成全她们。
    可想而知,就算她侥幸成为皇帝的宠妃,下场也好不到哪儿去。
    出来椒房殿后,徐绵便惴惴的定住脚步,“贵妃娘娘,圣上真的宣召,让我前去陪伴啊?”
    “是。”江清月平静的看着她,“本宫也不知怎么回事,许是有人向陛下举荐,陛下才留意到你。”
    会这么多事的,除了赵丽妃这个长舌妇人再无其他。徐绵都快哭出来了,可怜兮兮的道:“我能不去么?”
    “胡说,这是陛下口谕,你想抗旨不遵么?”江清月疾步上前,厉声喝止她。
    她见徐绵脸色灰白,肩膀犹在发抖,料想她未经人事,心中不免有些怜惜,因谆谆劝道:“你放心,陛下最是体贴温存之人,不会难为你的。”她沉吟道,“不然,本宫派两个教引嬷嬷去你宫中,让她们教你些必要的规矩,免得你面圣之际措手不及。”
    她的语气虽然隐晦,徐绵一听就知道是指那方面的事。可她并非不懂,纯粹是过不去心里那关罢了:一个拥有三宫六院的男人,徐绵恐怕自己见到他都会泛起生理上的恶心,想吐。
    但事到如今,她似乎已经躲不过了。她也总不能对江清月言明,说自己对皇帝不喜,才不愿侍寝——这同样是大不敬。
    徐绵无可奈何,只得推辞道:“谢娘娘美意,但恐时间上有所不及,就不必劳烦人手过来了,妾身自有区处。”
    她怏怏回到宫中,白檀已经先一步得到消息,喜孜孜的迎上去,“主子您可算回来了,奴婢正打算出去找你呢……”
    徐绵实在懒得听这些叽叽喳喳的废话,无精打采道:“替我沐浴更衣吧。”
    净室里已烧好了一大锅热水,预备将徐绵浑身上下、里三层外三层清洗得干干净净,以备皇帝享用——每位妃嫔侍寝之前都须经历这些个步骤,简直就像年节杀猪时的必备工序。
    徐绵觉得自己就像一头案板上等待宰杀的猪,雪白,干净,可是被捆缚的严严实实的,一滴血都没流就要断气了。
    白檀做事向来仔细,念着皇帝身子犹虚,恐怕不喜熏香气味,遂特意采摘了许多新鲜花瓣浸泡在木桶里,让那馥郁的玫瑰香气融合为女子天然的体香。
    她小心翼翼的将那些花瓣敷在徐绵的肩膀,胳膊,前胸,却在抬头时,冷不防瞧见徐绵苍白如纸的脸孔,不禁咦道:“主子您怎么了,这大好的日子还不高兴么?”
    心念电转间,她记起徐绵的旧事,因劝道:“主子,奴婢知道您还惦记着肃王殿下,可那是云端上遥不可及的人,咱们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了,倒不如着眼当下。趁着陛下跟前尚无新宠,您若能脱颖而出,甚而一举得男,往后的风光还不是指日可待?”
    徐绵懒得同她解释,如今的自己对肃王楚沐已是毫无感情,她只恹恹的道:“白檀,你可曾见过皇帝陛下?”
    她需要确定自己的心理预期,不知到时能否承受——要是个脑满肠满的富贵中年人,她觉得自己真可以死一死了。
    白檀的回答倒令她放心少许,小丫头望着头顶氤氲的水汽,出神道:“奴婢也只在那一回经过御花园中,远远地瞧过一眼,可是看得不甚清楚。但听人说,咱们皇上年轻时也是有名的美男子,如今虽不比头里,大约也不会差到哪儿去,主子您尽管放心就是了。”
    依据她的说辞,徐绵只能描摹出一个相貌清癯的儒士——很可能还是拄着拐的,因这副身子已被浮华酒色掏坏了。
    其实无论皇帝美丑都无碍,徐绵打心底里就没将此人视作她的丈夫,这样大老婆小老婆一大堆的人,若还有人肯死心爱他,那才是奇闻。
    她生怕自己面圣之时,会掩饰不住轻蔑的情绪,虽然这正是她对隆庆帝的真实看法:死就死吧,还要拉一群如花似玉的女人垫背,真是败类。
    可想而知,等她见了皇帝的面,那气氛一定不会是轻松愉快的,汗流浃背事小,万一那句话不慎触犯了龙颜,她就被人拉出去杀头了。比较起来,她与宋旸的相处至少还是融洽的,无论此人的嘴多么毒、多么坏,至少他是真真切切的关心她。
    宋旸……
    对了!她怎么把此人给忘了?徐绵原本半抱着膝盖蹲在浴桶里,此时恨不得一跃而出,两只沾满花瓣的手仓促抓着白檀的胳膊,“快,去把小唐叫来,让他给我送封信。”
    她知道小唐认了宋旸做师傅,而宋旸也时常借这滑头小子刺探芳华殿的境况,原本徐绵对此是很不满的,但是现下,正是她需要用人的时候。
    白檀不解,“等会儿不就能见到了么?宋公公可是时常服侍陛下左右的。”
    到时恐怕就迟了。徐绵苦笑,无暇同她解释,只催着白檀快去——无论如何,这次她需要宋旸帮她的忙,要是他还癞蛤蟆想吃天鹅肉,就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投向他人的怀抱。
    这般心神不宁的沐浴完,徐绵才清清爽爽的做到镜台前,由着白檀为她梳妆,心思却并不在妆容的精致上——这都半个多时辰,怎么还没消息过来?小唐那鬼灵精也不知跑哪儿去了。
    徐绵忧心如焚,巴不得腋生双翅飞去找宋旸问个清楚,她几乎已经下定决心:等会儿宋旸若是还拿乔,无论他提出什么样的条件,自己二话不说都要答应,事已至此,她已经没多少底牌可言了。
    徐绵紧咬着嘴唇,看着镜中被热气蒸红的脸颊,有红有白的一张脸,却看不出好气色,倒像是涂了胭脂的艳尸,她若是皇帝,见了这幅尊容怕是得吓死。
    直到黄昏日落,徐绵仍未迎来宋旸的消息,只见到了两手空空无功而返的小唐,他沮丧的摇摇头,“师傅他老人家不知往哪儿去了,小的怎么也找不见他。”
    这该死的,平时有事没事都爱过来闲晃,真需要他的时候却见不着人影。徐绵只觉喉咙里哽住,仿佛还有点想哭,大约直到此时,她才意识到宋旸对她是多么有用且重要。
    可是他不该在这个时候还来惩戒她呀——假如他是故意的话。
    淡白的月轮已升上天际,太和殿的鸾轿也到了。这鸾轿看起来既不富丽,也不宽绰,将将能容一人坐下,谁叫她只是一个卑微的选侍呢?
    不过,也许从今夜之后就不一定了。
    那掌事太监格外圆滑,见徐绵这位主子虽身形单薄,姿容却堪称清丽,眼圈儿泛着微红又别有一番楚楚可怜的韵致,没准是个可造之材,因殷勤上前搀扶,“徐选侍,请吧。”
    徐绵的目光茫茫然望向庭院中的树影,也许是等着那人不期然的出现,解救她于危难之中,就好像传奇故事里常有的那样。
    然而宋旸毕竟不是英雄,连正常男人都算不上,因此也无法实现她的心愿。徐绵看着摇晃的树影,那是被风吹起的斑驳的痕迹,稀稀落落映在红墙上,风停了,树影便再无动静。
    他还是没有来。
    徐绵心下说不出的落寞,那掌事太监又不住催着,看来是耽搁不得。
    她小心的提起裙服,绣鞋轻抬,终于坐上鸾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