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里没有吃闲饭的人,这几个抬轿子的太监更是训练有素。徐绵原以为坐上去会格外颠簸,甚至会不舒服到呕吐,到时就可顺理成章的被抬回去——天知道是恶心别人还是恶心自己。
    然而现实总是事与愿违的,在这铁索连舟一般的稳健步伐下,徐绵尽管情绪难受的厉害,神智却异样的清醒。
    可她的心思却悠悠飞到了远处。
    皇帝宣召她侍寝,宋旸身为近侍,理当是知道的。就算他无力改变眼前的局面,至少也该表露出适当的关切,否则他素日所说的那些话又算什么呢?
    可他却如此的不闻不问,眼睁睁看着自己往火坑里去,没准背地里还板着一张死人脸呢。这一刹那,徐绵难以自抑的对宋旸产生了怨愤之意,她觉得此人真是没心肝,说他无情还算是太轻了。
    也许宋旸并没有义务前来帮她,可她总得怪个人才好——除了宋旸,她还能怪谁呢?
    罢了,错只错在她误信了宋旸的甜言蜜语,早知道此人靠不住,就不该抱有非分之想。
    眼下,她也只好自救了。徐绵横一横心,从绝望中催生出一股勇气来,她几乎能体会到原主殉葬前那种破釜沉舟的心情了,对她而言,和老皇帝滚床单比殉葬还不如。
    鸾轿悠悠穿过御花园的西北角,底下就是曲曲折折的回廊,要绕过游廊到达太和殿,必须经过一道长长的石阶。
    徐绵在心中估算着地形,渐渐有了主意。她定一定神,肃声道:“停轿。”
    对于这支未来的潜力股,太监们尚是礼敬有加,那掌事的便问:“主子有何事?”
    徐绵将轿帘掀起一角,发鬓上的珠钗在月色下发出幽幽冷光。她凝声道:“放我下来,我自己走。”
    说完,便目视着那陡峻的青石阶。
    太监知她顾虑,只得陪着笑脸,“选侍是不放心咱们?这倒不必,这条路咱们些人少说也走过几十回了,若真有意外,哪能存活至今呢?您只管安心坐着便是。”
    徐绵疾言厉色瞪着他,“放肆!今夜是头一遭侍寝,若真出岔子,你们如何担待得起?恐怕再多脑袋也不够砍的!”
    呵呵,瞧瞧,还没成为贵人呢,倒已经摆起贵人的谱来了。太监心有不悦,但毕竟不敢明着得罪她——这位徐选侍虽然人不可貌相,脾气傲慢了些,但没准皇帝就好这一口新鲜,还是谨慎些好。
    思及此处,那掌事太监只得挥了挥手,命众人将鸾轿落下,自己则亲自搀扶着徐绵出来,口中道:“石径路滑,选侍可得抓紧奴才的手。”
    徐绵冷冷将那只手甩开,“你身上气味难闻,离我远些。”
    太监脸上勃然变色,想他好歹也在御前露脸的人物,几曾受过这样的羞辱——太监也是有尊严的!遂退后半步说道:“那主子您仔细些个。”
    脸上的笑容也收住了。
    这会儿他心里已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逆转,巴不得这位徐选侍被当场退货才好,省得她一朝得势,猖狂起来不成样子。
    徐绵其实也巴不得自己被“退货”呢,可是她不放心这张脸,也舍不得下手毁去这张脸。
    那么,就只有用那一招拖延过去了。
    徐绵站在高高的石阶下,假装自己身处崖顶,底下是无边的浩荡的风,落下去很自由,也很舒服。她死咬着牙关,紧紧闭上双目,终于一脚踩空,“不慎”从台阶上摔了下去。
    其实不算太陡,底下又有湿润的沙土提供了缓冲,因此徐绵的第一个感觉不是疼,而是紧张乏力后带来的晕眩。迷迷糊糊里,她甚至看到宋旸大步向她走来,绛红的略带喜气的衣裳,修长如竹的身量,整张脸的轮廓是俊美的,英挺的,唯独难以接近。
    然而这张脸倏忽间已近到眼前,隔着咫尺的距离,徐绵费了好大力气才辨认出它是真实存在的,甚至想抬手摸上一摸,可是她的胳膊已被冷汗浸透,抬不起来了。
    她听到宋旸冰冷的声音,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    方才抬轿子的众人已急急赶了来,个个脸上都是一派惶然,哭丧着道:“小的们也不知啊,徐选侍好端端的怎会摔下来?这一带看着险,其实上下不超过一丈呢!”
    从前的差事都是好好的,偏这一趟出了意外,这叫他们如何担待得起?
    徐绵自觉无颜,悄悄转过头来,心里不乏愧疚:她本意并不想牵连任何人,可是,她也想不出其他更好的办法了。
    宋旸的目光从太监们身上落到她脸上,看得徐绵忙心虚的垂下眼睫,就听那人淡然说道:“徐选侍这副模样,看来是无法侍奉圣驾了,你们且回去罢。”
    太监们巴不得找个垫背的来推卸责任,忙道:“那就有劳您大人了。”又瞅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的事儿精,“那么徐选侍……”
    瞧她的样子似乎伤的不轻,是不是还该用轿子抬回去?
    “既然无法承宠,这鸾轿她自然也不配坐,你们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吧。”
    这话听着简直可恶,徐绵气愤不已,可是也没法抢白宋旸,毕竟她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回宫,其他的纠纷自然能免则免。
    太监们对这位老大哥的话言听计从,很快就不见了行踪,逃一般的走了。这厢宋旸则将怀中的女人翻了个身,迫使其面对自己,“你可真行啊!对自己都能下这种狠手,就为了逃避承宠?”
    一听见宋旸嘲讽的语调,徐绵便腾起满肚子的火,她愤愤地挺起腰身,“你还有脸说呢!你不肯帮我,我只好自己帮自己啰。”
    这会子撕破脸也不怕了,反正她身子疼得厉害,宋旸要杀要剐都悉听尊便,对她而言反倒是解脱。
    可是在临死之前,她也得痛痛快快的将宋旸臭骂一顿,撕破这伪君子、负心汉的真面目。
    徐绵满以为对方理亏,该一言不发的听自己叱骂,谁知宋旸却古怪的看着她,“谁说我没帮你?”
    “诶?”这回轮到徐绵惊疑不定了。
    “就在一刻钟之前,陛下圣意有变,已宣召丽妃娘娘侍寝了。”宋旸不屑的觑她一眼,似乎对徐绵的自作聪明很不以为然,“其实你本不用如此心急的,想必过不了多久,消息就会传到你耳里。”
    这么说,她是白白摔了?徐绵登时欲哭无泪,又疑心宋旸故意哄她,其实什么也没有做,“你如何能知道?不是赵丽妃特意向皇上举荐的么,怎么她又改变主意了?”
    “所以说你糊涂,赵丽妃原本是想抬举你,借以打消贵妃气焰,不过女人的心思是最难猜的,今日凑巧有人告知,你与江清月沆瀣一气,早有联手之意,赵丽妃恐怕你得宠之后,反使贵妃势力坐大,她自然得防范于未然。”宋旸慢条斯理摸着她的秀发,轻轻摇了摇头,“你啊,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。”
    原来如此,徐绵算是听明白了,敢情今夜赵丽妃本就决定独占陛下,再让她来个完璧归赵,好施加羞辱,其实并不打算真正让她承宠——不消说,那位给赵丽妃分析利弊、促使其改变心意的智囊,正出自宋旸的手笔,难为他怎么比女人还了解女人!
    虽然逃避了侍寝一关,徐绵却觉得心里更加堵得慌,身上的痛发作,脾气难免急躁。她气咻咻瞪着宋旸,“你也不早点告诉我。”
    害得她提心吊胆许多时候,还白白受了皮肉之苦。
    “早和你说了,你会信吗?”宋旸瞥她一眼。
    徐绵无言,她对于宋旸始终是抱有警惕之心的,若没有真凭实据,实在很难令她信服。大约正是洞悉到这点,宋旸才决定在事情办成之后再告知她,只是没想到她先走了一步。
    正神思缥缈之际,徐绵便觉脚踝一阵剧痛,却是宋旸用大拇指在那里轻轻按了下,还一本正经问道:“痛吗?”
    这不是废话!徐绵蜷起身子,但是嘴硬不肯呼痛,只紧咬着贝齿不放。
    宋旸叹了声,望着黑黢黢的御花园,“这里离芳华殿可不近,你又伤了脚踝,该如何回去?”
    他还有脸说呢,方才不就是他将轿子打发走的?徐绵狠狠将其推开,费力站直身体,半带冷嘲热讽的道:“不用您多费心,我自己能走。”
    勉强走了数步,徐绵只觉得脚心里直哆嗦,一股一股钻心的疼。当着宋旸的面她却是极倔强的,万万不肯示弱,只得仍强撑着。
    却见宋旸大步朝前走来,徐绵一声惊呼,身子已被他打横抱起,再一个起落,自己便如扔麻袋般轻飘飘的落到宋旸背上。
    经历过天堂滋味的人,就再也不肯回到地狱。宋旸的肩背虽比不得天堂,相较坚硬的地面已是极为舒服,徐绵搂着他的脖颈,四肢软趴趴的贴在他身上,再没有比这更舒坦的姿势。
    这下,徐绵再嘴硬也不肯说话了,只惬意的任他背着,假装自己处于昏迷状态。
    宋旸却偏偏不肯放过她,“那会儿你让小唐来找我,想必已经做好打算了吧?”
    要知徐绵平日在他面前顽固的很,若非到了绝境,是断舍不得抛下脸面、求宋旸来帮她的。而一旦这么做了,她所维持的底牌便不复存在,只能听凭对方处置。
    徐绵心虚的点点头,小声道:“是。”
    宋旸轻轻笑了,“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。既然我帮了你的忙,无论我提出什么要求,你都会毫不食言的践行么?”
    徐绵在心中飞快的思量一阵,这回的事虽出自赵丽妃临时起意,但满打满算,仍然是宋旸在其中发挥作用。那么,她稍稍报答宋旸一些也是应该的。金银财货她虽然不多,但只要宋旸想要,徐绵愿意立下借契——总归她也不是奢靡的人,慢慢积攒,总能攒到偿还之数。
    想到此处,徐绵沉声道:“你想要什么?”
    宋旸转过头来,月光下白净的脸皮显得格外滋润可亲,他微微笑着,诚恳说道:“我想亲亲你,可以么?”